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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说丨杨荣:晓霞山上太阳花

来源:湖南文艺网 作者:杨荣 编辑:莫锦文 2020-07-23 17:00:22
中国莲乡 湘潭县发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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编者按:2020年是决胜脱贫攻坚、全面建成小康社会的收官之年。文艺是时代前进的号角,最能代表一个时代的风貌,最能引领一个时代的风气。湖南作为精准扶贫首倡之地,当有首倡之为,当发首倡之声。7年来,全省广大文艺工作者,同全省人民一道奋力谱写民族复兴中国梦的湖南篇章,创作出一大批优秀的“脱贫攻坚”主题文艺作品。现在红网专题展出,以飨受众。更期望以此在全省凝聚起更坚毅更强大的力量,打胜脱贫攻坚最后的总攻战,夺取全省脱贫攻坚战全面的胜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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吴非/摄

晓霞山上太阳花

文/杨荣

太阳花是光明和热情的象征。不畏艰难,自强不息,向往快乐,迎日开放。

——花语

1

金桂开啦,终于开了,在晴朗的午后。徐徐的清风来啦,来了。悄悄、悄悄地轻拥,轻拥着迟开的桂花。清香浮动,浓香涤荡。灵台不含半分杂念,天籁不染一丝纤尘,宁静也没有招惹路边的风景。突然,局里一楼的走廊上传来了喧哗之声,打破了温馨的氛围。而且越来越热闹,引起了不少的人围观。

原来是中路铺镇的龙主任带着二傻提着两筐水果、两盆火红火红的太阳花来感谢江股长。两个要送,一个不受,推来送去,僵持不下。尤其是那个叫二傻的,说不清半句话,嘴里总是咿咿呀呀,两只手不断地比划比划。憋急了,直接跺起了脚,还带着哭腔。龙主任也在一旁敲着边鼓,恳求着江股长收下。此事闹得动静不小,居然惊动了局长。

“江涓,你收下吧!”局长了解了情况,开涮了,“这些水果,这些鲜花,代表一份担当,十分信任,满筐感激。还包含着辛劳和快乐,心酸和幸福,痛苦和希望,你收下吧!如果违规了,我担着!”

清风走了。不忍惊扰远方的关爱,不愿倾听黄昏的喟叹。留下了一串问号,两分感伤和七分喜悦,仿佛还在枝头上摇晃。摇得心酸,摇得心爽,摇得心飘。长天在秋水中荡漾,夕阳在碧波中沉浮。颠散了浪影,簸碎了湖光,惊起落霞和孤鹜,朝着遥远的故乡飞去。

2

晓霞山就是霞的故居,鹜的家乡。坐落在湘潭县中路铺镇,属于南岳衡山山脉七十二峰之一。这里景很美,山与山相望,岭与岭相连,小山爬在大山的背上,吟出了山的坚定,岭的浪漫。这里人更美,白石老人就是从这里出发走向北京,黎氏八骏也是从这里出发走向世界。但这里也有美中不足,这里离世界很远,山脚下菱角村的蚂蟥冲就离世界更远。

蚂蟥冲,原来没有名字,也没有水田,只有旱土。在那个与天斗、与地斗的年代,人们便把旱地全部开垦成水田。蓑衣丘、斗笠丘,便应运而生,全是冷浸水田。人们下到田里劳作一会,脚上往往会有几十条两三寸长的蚂蟥附着,吮肉吸血,令人胆战心惊,毛骨悚然。久而久之,人们便把这条无名冲,叫成了蚂蟥冲。过去这里住过三户人家,不久前一户迁到了城里,一户搬迁到了镇上,现在剩下一家三口:一瘫、一傻、一呆还住在这里。

3

江涓冒雨逆风,驾着车从国道拐入县道,再拐入乡道。车窗外,山连着山,岭牵着岭,在烟雨朦胧中,山的雄姿,岭的倩影,慢慢地从眼前晃过。内心不免惊奇万分。这里不是和我的家乡一样吗?相似的岭,相似的山,这不是巧合吧?难道我这一世真的与大山有缘?刚刚走出了大山,马上又走进大山。难道我真的要做大山的女儿?看来我今天的任务,肯定也是与大山约会。

风在狂刮,雨在横泼,刮得得意,泼得忘形,令人牵肠,令人挂肚,令人心焦。

江涓终于准时赶到了菱角村村委会。作为一对一的帮扶人,边听龙主任介绍村上扶贫的概况,边等雨小一点,好去大秃二傻家里进行第一次实地走访,熟悉熟悉环境,了解了解情况。可是老天爷越下越来劲,下了一个多小时,根本没有要细下来的意思。“龙主任,我等不及了,我们走吧!”

“江涓,蚂蟥冲那节还没有修成水泥路,坎坷得很,泥泞得很,难走得很。这风大雨急,实在不合适 ,还是等一等吧!”龙主任拿把伞撑开,在风雨中试了试,雨伞一下就被吹翻了。

“扶贫路上,风雨无阻!”江涓从小就养成的假小子的豪气又上来。

蚂蟥冲的小路,天晴,风吹石头走,落下一身灰;天雨,擂米和汤圆,落下一身泥。崎岖的路,糟糕的天,似乎有意考验着江涓。她俩相互搀扶,深一脚,浅一脚,泥一脚,水一脚,东一倒,西一歪,摔倒了,扶起来,蹒跚而行。

“那就是大秃的家,前年刚建的新房。”风停了,雨细了,龙主任指着不远处的半山腰上一栋四间平房告诉江涓。

“远看上去,也蛮漂亮的。”江涓停住脚,稍一凝视,激动地感慨着,“你们村上应该也花费了不少心血吧?”

“说来话长,说着心痛。好事多磨呀!”龙主任眉梢紧锁,好像锁住了许多悲伤的故事。

4

原来大秃拆除危房时,母亲还在,只是身体不太好。大秃的母亲也闲不住,劝她,她偏不听,她不做,显得于心不忍。认识的,不认识的都在帮忙,都在出力,作为主人,坐在旁边看风景,像什么样子呢?土砖危房刚拆完,大秃的母亲在捡拾中摔了一跤,半天没有爬起来。大秃见状,急急忙忙奔上去,又被锈铁钉戳伤了脚板。结果两人都被送进了医院。经检查,他的母亲是因脑溢血而引起的中风,后来转到了县人民医院抢救,抢救了三天,他的母亲还是走了。大秃的天塌了半边。

傻傻的老弟二傻管不了事,镇上的、村上的干部既当孝子,又当家务手,还要凑上份子钱充铆应急。好不容易送了大秃的母亲上山,建房的事又泡汤了。

5

包工头知道大秃积蓄不多,虽然政府有危房改造补助,但大秃连遭三灾,雪上加霜,政府的补助恐怕只能弥补前面的三个缺口,补不上建房资金的大窟窿。包工头想借此机会废除合同不干了。这真是屋漏更遭连夜雨。

房子拆了,一家三口住哪里呢?镇政府和村上反复做包工头的工作,专款必须专用,包工头还是不信。实在没有更好的办法,为了减轻大秃的压力,分担大秃的痛苦,与包工头签订了担保合同,四间砖混结构的新房才顺利建成,只是内粉刷粗糙了一点。

“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。”江涓听完龙主任的简介,内心哽咽,不禁想起了自己的过去。

江涓出生在汨罗长乐镇青狮村。长乐属于山地丘林,是幕阜山余脉。那里也是山与山挽手,峰与峰并肩。挽出许多的心酸,肩负许多的乡愁。那里古朴宁静、偏僻贫穷。江涓踏着岁月的节拍,听着大山的故事,慢慢从贫穷的苦水中泡大。靠着政府的救济,爱心人士的帮助,才读完大学,考上公务员的。她虽然走出了大山,但并没有忘记大山。她时刻怀着一颗感恩的心,想回报社会,回报爱心人士。在读大学时,她就参加了几个公益组织,脚踏实地做着志愿者,暖暖地服务,默默地奉献。

她经常坐在书桌前,呆呆地望着那蓝湛湛的天空,星灿灿的夜景自言自语,假如我是春天里的一丝新绿,道路旁的一抹浓荫,冰雪世界里的一堆篝火,该多好啊……

6

“江涓,更惨的故事还发生在后来。大秃叔已经死过一回了,等下我再与你细说。我们先进屋看看去吧!”龙主任邀请着江涓向大秃的家里走去。

死过一回,死过一回啦?那又是怎样活过来的呢?江涓心里喃喃自语,一连串的问号在脑海中翻滚。

厅屋里摆放着各种农具、铁皮粮仓等,拥挤不堪,零乱不堪,落满了灰尘,罗织着蛛网,极像是很久无人居住的房子。江涓不禁眉头轻皱,这场景与新建的房子似乎格格不入,怎么会这样呢?龙主任看出了江涓眼中的困惑,把手指搭在嘴巴上,示意江涓噤声。江涓也心领神会。

“你,你……呵呵”一个精瘦、神情略显呆痴的老人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俩的面前。指指龙主任,又指指江涓,想说什么,又没有说出来。

“江涓,这就是大秃叔的弟弟,老二。”龙主任急忙向江涓介绍,“老二,别名二傻,有点弱智,说不全半句话。”

“您好。”江涓连忙伸出手,想很礼貌地握握,但二傻不断地退着,双手乱晃乱舞,嘴里不断依呀着。使得江涓尴尬不已。手,伸也不是,缩也不是。

龙主任急忙解围。“二傻还没有同别人握过手,也不知道他懂不懂得握手的意思。我们先去看看大秃叔吧!”

7

刚走到正房门口,突然有一股非常严重的异味扑鼻而来,江涓下意识地用手去捏鼻子,但马上又把手缩了回来,免得扫了主人的面子。江涓心里透亮,扫掉的将是一座山的尊严,产生的将是一条河的落差,拉开的将是一句诗的距离。

房里没有家电,没有完好的家具,几把破烂的椅子上,搭着各色各类的衣服,也没有正式的床,好像只有几块木板拼凑的简单“铺”,铺上侧躺着一个脸朝里的背影。

“这就是大秃叔,身子有些不方便,下不了地。”龙主任一边介绍,一边与大秃叔打着招呼,“大秃叔,上面派江涓股长来看望您老。您醒了吗?”

“大秃叔,我是江涓,特意来探望您,给您买了点水果。”

大秃依然躺着,没有半点反应。跟着进房的二傻,指了指了床上,不断地比划,不断地摇着手,嘴里咿咿呀呀着。

龙主任基本上读懂了二傻的手语,把江涓拽到房外,低声地对江涓解释,“大秃叔还在生气,还在挣扎,还在怨恨我们不该把他从奈何桥上救回来。不理任何人,不管任何事。我们先出去,我慢慢向你解释。”

江涓和龙主任不管大秃叔是真睡,还是假睡,讲了几句安慰的话,便告辞出来,向村部赶去。

8

大秃叔,姓卿。其父亲做过长工。东家在新中国成立前遭土匪洗劫,东家夫妻命丧黄泉。唯一的小姐也被土匪玷污,房子也被烧毁。小姐正要上吊时,恰巧被大秃的父亲救下。不久便成了父亲的妻子,也自然就成了大秃的母亲。新中国成立后,又添了一个弟弟,兄弟俩相差十岁,兄弟俩也过了一段幸福的日子。幸福得不知道酸甜苦辣,幸福得不知道东西南北,幸福得不知道天高地厚。

懵懵懂懂的少年永远不知道福兮祸所伏。后来,搞阶级斗争为纲,大秃父亲家十代赤贫,本来根正苗红,可是母亲家被挖到祖宗十三代,是小地主。大秃兄弟俩在学校里也被打成了地主崽子。母亲在大队批斗会上挨揍时,小弟弟救母心切,脑袋替母亲挡了一棍,昏死过去。母亲得救了,可是弟弟从此便变得傻里傻气。母亲的心碎了,被根扭碎,被恨揉碎。碎成了一地鸡毛,再也扶不起,抚不平。

大秃长得高高大大,与长得细小精瘦的弟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人们不禁疑虑丛生,大秃的母亲被土匪玷污的历史又被好事的人们挖了出来。大秃又被人赠送了一个绰号,土匪崽子。戴着地主崽子的帽子,披着土匪崽子的褂子,既要保护母亲,又要照顾弟弟,大秃的日子比同龄人艰难了许多倍。再加上住在穷山恶水的地域,臭名昭著的蚂蟥冲,大秃恋过两次爱,但没有结过一次婚。

曾有个蔡九癫子家里的亲戚见他三十大几还未成家立业,就好心好意介绍了一个大近二十岁的三婚亲给他,还带着一个搭头,两个拖油瓶。为了情面,他打扮得体面,捧了个场面,但对不上口,对不上眼,心不忍,情不堪,匆匆而别。从此,爱情搁浅了,触礁在山路上,斜挂在悬崖边,消失在笑谈中。半个世纪与爱无分,与情无缘,也无怨无悔。

有时被人家逼急了,搬出父亲十代赤贫的招牌也可以胡乱地抵挡一阵。时不时嘴里蹦出几句有棱有角硬邦邦的话语:“姐姐系红裙,妹妹照样”“你做初一,我做十五”“二十四门风随你刮哪门风”。渐渐地大秃也取得了不少的胜利,找麻烦的,欺负他家的事情也就逐步地少了。私下里,大家都议论大秃是条汉子,是条硬腿。再加上扶犁撑耙,撒谷种秧的农活干得生风;吹拉弹唱,鼓镲锣操玩得飞溜;泥木篾副,做砖烧瓦无师自通,慢慢地“腿胡子”的大号就叫开了。人怕出名,方圆几十里无人不知,无人不晓。腿胡子成了一座山,一座让人仰视的山。

9

时间一晃,腿胡子,穷快活了几十年,响当当光棍了近半个世纪。本来应知天命,不料母亲在赶场的路上捡到了一个弃婴,全家人喜得合不拢嘴,三个大人围着婴儿转了几个月。腿胡子才从欢天喜地中渐渐冷静,渐渐清醒。人家提醒得对,家里母亲太老,自己年近六十,弟弟弱智帮不上忙,要让小孩过得好,要么送人,要么送福利院,硬是要留下抚养,就必须要为她的今后打算打算、谋划谋划。

腿胡子人本活络,脑瓜也灵光。当他遇到人生破天荒的难事,也很难作出选择。几个晚上,在床上辗转反侧,翻转屁股打鼓,覆过屁股敲锣。终于痛下决心,外出打工赚钱。出门时反复叮嘱母亲,注意身体,带好小孩。为了小孩,腿胡子背上包袱,带上雨伞,心里揣着个吊桶,七上八下,第一次走出了故乡,走向了茫茫的未知世界。

“那腿胡子,怎么会变成了大秃呢?”江涓入神地听着龙主任的叙述,一时忧,一时喜,好奇心被姜子牙的直钩子勾起,“他赚不赚了钱呢?”

10

腿胡子去了长沙,看见拔地的高楼望不到头,差点惊掉下巴。好在他脑瓜子开窍快,适应能力强。在基建工地干一年多就纯赚了三四万块钱。可是好景不长,在第二个工地打工时,包工头总是拖欠工资,后来干脆人间蒸发了。腿胡子为了接工钱,和同病相怜的工友守在包工头的楼下,几天几夜,没有吃好,没有睡好,脑顶的头发全掉了,就连眉毛也掉得差不多了。一气之下跑回了家。用被子蒙着头,睡了三日三夜,睡得一佛升天,二佛涅槃。

人们见到了腿胡子惊人变化,差点都认不出来。好事之徒听说了腿胡子经历,都认为腿胡子变怂了。方言中,“腿”与“秃”相同,就又给他取了一个新的绰号叫秃子,加上头上秃得比别人的面积大,秃得比别人的更彻底,又排行老大,所以就把腿胡子叫成了大秃。

大秃从高子变成了矮子,比坝矮,比塘矮,有时低过别人的门槛。

11

“龙主任,那大秃叔后来的工钱要回来了吗?”

“怎么要?怎么追呢?既没有写协议,也没有订合同。唯一存着的一个电话号码也停机了。就是搬块石头也打不到天呀!”龙主任两手一摊,摆了个无可奈何的姿势。

“现在的政策不是不准拖欠农民工的工资吗?这件事我得想想办法,好好落实一下”,江涓的心里格登了片刻,又继续追问着,“大叔怎么又中风了呢?严重不严重?”

大秃和母亲的感情最深,本来想砌好新房子,让母亲也享享福,结果新房子一天都没住,人就走了。终也没有送到,话也没有留下一句,只留下太多太多的遗憾,太多太多的牵挂。再加上大秃曾向建自己房子的包工头发过毒誓,包工头总是不相信。在大秃一生之中,没有做一件失信的事,更没有讲过一句失信的话。平时,腿胡子借东借西,借票借钱,开口,准成。因为他一口唾沫一个钉,根本无需赌咒发誓。现在就是因为腿胡子变成了大秃,即使发一百句毒誓,包工头也是不会相信的。这真是龙游浅水遭虾戏。

人怕伤心,树怕剥皮。包工头不仅剥了大秃的面子,还剥掉了大秃的人格尊严。这件事对大秃的打击太大了。

为了节约一点,大秃主动参与了砌墙,为包工头打工,为自己打工。下班后又要收拾捡叠,还要准备第二天的建筑材料,大秃日夜忙得脚不沾地,股不沾床。大秃憾上加气,气上加急,急上加累,就在新房落成的前一天中了风。

12

大秃被送进医院抢救。情况不是十分严重。医生说,边治疗边吃药,调养个一两年可能会有好转。镇政府和村上考虑他的特殊情况,特意为他多争取了两万元,建房共补了六万多元,减轻了大秃不少的经济压力。

大秃在医院只住了一周,就让村上接了回来,住进了新房。大秃躺在床上,情绪很差,心事沉重。额头上深深的皱纹凹陷到了马里亚拉海沟。下不了地,赚不到钱,家里的田地都荒了,鸡也死尽了,靠只靠低保过日子。而且还要打针吃药。怎么生活?怎么生存?医生每次开药,总是叮嘱他按时按量服用,药效才好。而大秃生怕浪费钱,要一日吃三次,他就一日吃一次,顶多吃两次;一次吃两粒,他顶多吃一颗。搞得他的病两年来也没有多大的起色。

13

小孙女晓霞渐渐长大。本来天真活泼的她渐渐变了一个人似的。俗话说,穷人的孩子早当家。晓霞比同龄的孩子更早熟,更懂事。她清楚家里的情况,也逐渐知道了自己的身世。人也慢慢地变得沉默寡言了。过去读书回来,老远就喊着爷爷;现在读书回来,总是悄悄地溜到房里,并且还关上房门。晓霞变了,完全变了,变得大秃都不相信自己的眼睛,也不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
不久,老师上门家访。大秃才知道,自从老祖母死后,她就再也没有一个亲人了。她成为了一个没人爱、没人痛的可怜虫了。老师希望大秃兄弟多关心关心晓霞,多痛爱痛爱晓霞。

大秃对老师左一个拜托,右一个拜托。

一勾惨白惨白的残月挂在山坳,挂在了窗前。星星的眼光闪烁着难言的落寞,纠结的苦衷。老师走后,大秃没有喝水,也没有吃饭。呆呆地望着残月与星星,伤心到了极点,无助到了极点,遗憾到了极点。十几年的抚育之情,换来的是这样的结果。自己现在下不了床,怎么关心?怎么痛爱?不但没有余钱剩米,而且还不断筑高债台。自己拿什么关心?拿什么痛爱?为了治病,不但把自己的低保费用光,把救济款用尽,还要挪用弟弟和孙女的低保钱。全都是我自己无用,拖累了他们,害苦了他们。种种的不幸在眼前浮现,种种的压力似泰山压顶,种种的失望似洪水猛兽,就连孙女晓霞这根让自己唯一能生存的稻草,也被遗憾绷断了。

大秃此时只有一个心思,我走,我走。我走了,就不会拖累他们了,至少经济上会好很多;我走了,晓霞的失望也许会少很多;我走了,或许他们能得到更多的关爱,能得到更多的照顾。大秃寻思着,寻思着。跳塘,上吊?自己又做不到。怎么办?怎么办呢?

14

大秃想到了药,自己剩下的药。是药三分毒,我只把这三个半瓶药吃了,一定会走得干净,走得彻底。走得大快人心。大秃摸索,摸索着,摸索了老半天,才拿到药瓶。

夜已经很深了,残月躲进了云层,星星闭上了眼睛。大秃慢慢,慢慢地巡视了几眼熟悉而陌生的环境,扯起耳朵,静静、静静地聆听小孙女房间里的动静……听,只听到了弟弟如雷的鼾声。最后大秃双眼一闭,硬是将药瓶子里的剩药干咽下喉,并将三个空药瓶狠狠地砸在地上,于是万念俱灰地躺着,等待死神的降临。

平日里六点,晓霞就被大爷爷叫醒,起床读书,二爷爷起床煮饭。可今天晓霞醒来,见天已大亮,大爷爷没叫,二爷爷没起。她心里暗自嘀咕,难道是老师上门告状,爷爷们生气了。她轻手轻脚地闪进大爷爷敞开的房间,一眼看见地上乱摊的药瓶,发现情况异常,急忙奔到床边,边喊边摇,大爷爷没有一点反应。

晓霞急忙叫醒二爷爷。二爷爷看到大爷爷的情况,似乎也感觉不妙,便向晓霞咿咿呀呀地比划了几下,便跑了出去。晓霞知道,二爷爷是让自己守着大爷爷,不要走开,照顾好大爷爷,二爷爷出门,叫人来帮忙。

好就好在,药都是过期药,量也不足,大秃终于被抢救过来了。这件事发生后,惊动了镇政府,惊动了县领导,成立了安抚组,派人轮流守护,安抚劝慰。并在大秃的周边采取了切实的措施,杜绝了一切安全隐患。

15

“事情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月,大秃的情绪算是基本稳定,安抚组也撤了。现在只是由村干部每日查看一两次。可是这两个多月,大秃没有说过一句话,也没搭理过任何人。你是大学生,又是新接手的一帮一的扶助人。我相信你一定有办法、好点子,来打开大秃叔的心扉,一把钥匙开一把锁,这把钥匙就落在你的身上。”龙主任很诚恳地提出了请求。

“龙主任,您放心。我既然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,我一定会全心全意,想出办法来的。”江涓顿了一下,“只是不知道村上为什么不把他们送去镇上的敬老院呢?”

“如果只是他们俩兄弟,他们既愿意也乐意去敬老院,但是为了晓霞的成长,有一个良好的环境,他们兄弟才几次拒绝了村上镇上的好意。”龙主任边解释,边若有所思地望着那灰蒙蒙的天空,“江股长,你现在要做的先不是扶贫,而是要扶起大秃叔生活的希望,生存的勇气呀!扶起晓霞对生活的热爱,对理想的追求!扶起这个家的信心,扶起这个家的尊严。你的担子不轻呀!”

16

“龙主任,我现在还理不清头绪,不知从何下手,听说晓霞山上有寺庙,我初来乍到,想到山上去冷静冷静,理理思绪,不知道可不可以?”江涓心里很乱。

“江股长,我不能陪你。你沿着村道直接上山,过了半山亭的阳坡左拐就到了中林寺。”

江涓在市里读高中时,就养成了一个习惯,遇上“难题”或者是特别心闲的时候,总喜欢到城郊屈子祠看一看,到玉笥山顶走一走,望着“光争日明”的横匾沉思,望着巍巍幕阜的雄姿冥想。有时轻吟“苟余心之端正兮,虽僻远其何伤”来抚慰自己,激励自己,有时让盈盈汩水的银浪碧波来澎湃心潮,拥抱世界。

江涓小心翼翼,半个小时才开到了中林寺。下了车,江涓突然发现地坪的斜坡上,簇拥着许多小花,红的似火,白的似雪,黄的明艳,紫的耀眼……暗香浮涌,清爽袭人。这是什么花呢?江涓掏出手机,迅速拍下,上网一搜,跃入眼帘的是三个字:太阳花。

多好的名字呀!一听就令人向往,令人温暖,令人遐思。

17

太阳花又叫松叶牡丹、半支莲。喜欢温暖,阳光充足而干燥的环境,见阳光花开,早晚阴天闭合,故有“太阳花”、“午时花”之名。易养易活,生命顽强。

“见阳光花开,见阳光花开……”江涓似乎突然悟到了什么,口中不停地念叨着,“我明白,我明白了……”

江涓好半天才从梦呓中渐渐醒悟过来,转身走向寺庙。

山寺的大门联对便映入眼帘:中通仙境,林无俗情。

江涓眉山如黛,春思如霞。我们的扶贫工作什么时候才能达到这个境界,返璞归真,不忘初心呢?江涓不知不觉步入山门,正堂前金灿灿的长联特别醒目:举目望西天,诚意诚心,归菩提无树;低头思东土,弃情弃欲,渡苦海有舟。

望西天,思东土?江涓怦然心动,西天里的西天在哪?东土里的东土在哪?我扶贫的菱角村不是在西天之下吗?我的故乡不是在东土之上吗?……

归菩提无树,渡苦海有舟。江涓思绪飞扬,突然想起小时候听得滚瓜烂熟八指头陀学佛的故事,今日与他在此神会,不禁莞然一笑。一个湘潭的修行者,一个汨罗的追梦人;一个去汨罗学佛,一个来晓霞扶贫;一个在屈子祠凭吊,一个在中林寺寻思;一百多年前,归菩提,真的无树无枝吗?一百多年后,渡苦海,真的有舟有桨吗?巧,实在是太巧了。

江涓豁然开朗,我是党员,我是公仆。我就是舟,我就是桨,摒弃孽缘,抑制欲望,诚心感恩,诚心付出,诚心服务,又有什么麻烦理不顺畅呢?又有什么心结解不开呢?只要我将无我,以心换心,即使是千年寒铁,也终究会被手捂热,也终究会被心焐暖。江涓下意识握紧了拳头,内心呐喊着:我们奋斗的目标一定要实现,我们奋斗的目标一定能够实现。

18

心动才是真情,行动才是初心。

一个粗略的设想,一把无形的钥匙在江涓的脑海中渐渐成形。江涓毫不犹豫返身走出寺门,立马开车返回了村部。

恰巧下去走访的几个同事也都回到村部,江涓大声地发出了邀请:“各位同事,请大家帮我一个小忙,同我去大秃叔家打扫下卫生,整理一下杂物。”

江涓平日为人豪爽,乐于助人,即使她不开口相求,只要知道是那么回事,也会不请自来。五六个同事,冒着毛毛细雨,踩着泥泞的烂路,走进了蚂蟥冲。

江涓先安排了同事打扫卫生,整理家什,自己则跑到大秃和二傻的房间收拾好所有的脏衣脏裤,全部浸到脚盆里、水桶里,一下就泡满了两盆两桶,然后动手清洗。

足足忙了两个小时,才勉强忙完。老天此时也开了眼,终于放晴了。江涓与同事在台阶的过道吊起了三根竹杆,把所有的衣裤全部晾晒好,才长长地舒了一口。

19

江涓细细检查了一遍,她舒心地笑了。模样很美,表情很甜。家里摆放得整整齐齐,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。看上去敞敞亮亮,望上去清清爽爽,难闻的异味淡了。只是美中不足的两大堆垃圾没有处理。于是她要二傻寻来两担箢箕,亲自将垃圾全部送到了村上设置的垃圾池。

江涓进屋告别,大秃依然没有转过脸。只好有意地叮嘱一下二傻,水果放在饭桌上,已经清洗好了,喜欢就吃一点。过几天,再来探望你们。

江涓回到单位,心里久久不能平静。大秃叔一家的遭遇让她太震撼。眼前不断地浮现龙主任故事中的画面……

晓霞山上的太阳花太让她惊喜了。江涓一会儿发呆,一会儿看手机,反反复复,最后,她毅然把火凤凰的网名改成了太阳花,并把精彩的瞬间加了点文字说明发到了群上。

江涓火了,太阳花火了。让江涓更没有想到的是关心大秃叔一家遭遇的人会有那么多,那么实,那么诚……

江涓快速浏览着:太阳花结果子吗?你帮扶两个老光棍不怕吗?晓霞山上真的有太阳花吗?还要添置什么东西吗?晓霞还要买什么书吗……

江涓又一个个快速地回复,忙得不亦乐乎。

20

回到家里,夜已经深了。江涓的心潮仍然难以平复。一枝一叶总关情,关情就乱,关情难静。脑海中在不断地勾勒着未曾见面的晓霞。一一个模糊图像逐渐清晰,又一下被自己涂糊了。晓霞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女孩呢?

第三天,实在放心不下晓霞,便请了两个小时假,赶到了中路铺中学,和班主任了解一下情况,便带着晓霞上车。江涓向小霞作了自我介绍,然后要求晓霞也作个自我介绍,催了三遍,但晓霞始终没抬头,也没有开口。

江涓实在没有办法,只好先让晓霞上车,送她回家,直到江涓发动汽车,晓霞才略略抬了一下头,涩涩地瞧了一眼。

从中学至蚂蟥冲的路口,足足有半个小时车程,江涓问了问晓霞的一些基本情况,但晓霞始终没有嗯上一声。

江涓的心在震颤。小小的年纪就将心扉关闭,而且还要落上锁。江涓见过抑郁的、自闭的学生,但没有见过封闭心扉而上锁的学生。

江涓扶着晓霞下车,晓霞本能别扭了一下。乱蓬蓬的头发遮盖了大半个脸,终于露出一部分真容,脸蛋长得很清秀,只是乱蓬蓬头发可能有许久未曾梳洗,也未曾打理,尤其是那双迷茫的大眼睛里,看不到表情,也感觉不到欲望,那不是一汪汪清泉,光彩照人,眼睛里飘着的是晓霞山上的淡雾。

同龄孩子的目光是小溪,清澈透亮,天真活泼,大方热情,不断地追逐着希望,不断地探索着奥秘,与晓霞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晓霞可是这个家庭未来的希望呀!江涓的内心酸到极点,痛到极点,暗暗发誓,我一定也要打开这把心锁,让她树立自信,读懂自尊,领会自立,实现自强。

21

江涓带着晓霞走进了蚂蟥冲。

她拽着晓霞先到大秃房里想去打一声招呼,晓霞扭扭捏捏,进了房也没有吭一声。江涓也不勉强。便一同走进了晓霞的房间。

晓霞的房间里,所谓的床,也是三块木板拼凑的。平常回家写作业,一条老式长板凳就是“书桌”,另加一条小板凳。江涓心头有点酸楚,急忙打开带来的塑料袋,拿出精心准备的几件小礼物,一一摆在了床上:

书包、文件盒、小梳子、小镜子,还有一本小相册……

晓霞面对一溜崭新的小礼物,只是稍稍地瞟了一眼,目光中看不出任何表情,就似比重超大的盐湖水面,风平浪静。

江涓拿起小相册打开,摆在晓霞的面前,安慰着,“晓霞,我知道你心里很苦。你知道,我心里也曾经苦过,但我最终还是挺过来了,苦出来了。这个小册子就是我在后山上拍摄的太阳花,你知道太阳花不?”

当江涓打开小相册,美丽多彩火红的太阳花映入晓霞的眼帘,江涓终于捕捉到了晓霞的眼睛有星光闪现。那是情动的火花,那是生命的火花。

“太阳花生命力极其顽强,追着阳光开放,你喜欢吗?”江涓抓住时机,精心引导,“我原来的网名叫火凤凰,我现在的网名改叫太阳花,阿姨就是想做一朵普普通通,平平凡凡,追着太阳开放的太阳花。你也愿意做一朵太阳花吗?”

晓霞一直注视小相册上的图片,终于抬起头,羞涩涩望着江涓,好半天,才怯生生地“嗯”了一声。江涓禁不住心头的喜悦,紧紧把晓霞拥入了怀中,抚着晓霞的肩膀,就好似正在抚平晓霞内心的创伤,抚平生活的坎坷,充满信心地打着气:“阿姨相信你。”

22

人家为了锻炼身体,迈开两条腿散步,漫无目标。江涓为了磨练情怀,有的放矢,散步的方式格外的特别,开着汽车散步。她隔三岔五便从易俗河出发,到蚂蟥冲转上一圈。

每次途经“黎氏八骏”的故居,回想起自己围绕大秃叔做的工作,起色不大,收效甚微,不禁眉头紧锁,思绪万千。黎氏先祖、黎氏八骏、黎氏后人能够从这穷乡僻壤走出去,走向四方,走向世界,到底是什么原因?什么动能?什么途径呢?江涓最终找到了答案:只问耕读,不问收获。这就是黎氏代代相传的家训,也是耕读传家的族规。江涓有时不禁扪心自问,自己的扶贫之路才刚刚开始,虽然自己有信心,但挫折连连。我该怎么办?怎么做呢?我也只能不问收获,耕耘、耕耘、再耕耘;摸索、摸索、再摸索。江涓浑身充满了力量,心底情不自禁地轻吟,路漫漫其修远兮,吾将上下而求索……亦余心之所善兮,虽九死犹未悔……

漫漫长路上,江涓每次都带点慰问品去,看看大秃,看看二傻。有时候还跟二傻比划比划,熟悉手语,读读心声。双方的距离近了,关系似乎和谐了不少,也融洽了一些。大秃叔虽然仍然不开口说话,但有时也会面对江涓,似乎在倾听江涓的安慰,倾听太阳花的色彩,倾听大千世界的凹凸。

江涓每次“散步”回来,心里就特别的踏实,特别的温馨,特别的憧憬。

有时经常收获意外的惊喜。买一些当地的特产回家,让父母吃得高兴,喝得开心;少一分担心,多一分放心。既可以弥补父母的口福之乐,还可以慰藉父母的思乡之情。因为故乡的“长乐甜酒”“青狮腐乳”经常让父母魂牵梦萦,而晓霞山的“石坝米酒”“花石豆腐”恰巧更能让父母啧啧称奇。两种风味,各具特色,各领风骚,妙不可言。尤其当父母知道彭老总的故乡就在湘潭县,不禁感慨万千,过去彭老总在长乐乡闹革命,现在女儿在彭老总的家乡干革命,薪火相传,后继有人。由衷为女儿感到高兴,感到自豪。这是缘分啊,这个世界真的太小了。

江涓利用节假日,带上理发的师傅和两个同事赶到蚂蟥冲,没有费多少口水,就做通了三个人的工作,大秃、二傻都理了发,刮了胡子,精神面貌焕然一新。晓霞乱蓬蓬的头发也被师傅修剪了一番,成了一个假小子。江涓拿着小手镜给晓霞照了照,晓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,镜子里的人是自己吗?呆萌萌的,有几分可爱了。

江涓又拿出新买的连衣裙给晓霞换,晓霞别别扭扭。江涓又开导了老半天,晓霞才穿上。晓霞看到镜子中全新的自己,羞涩地望着江涓,轻轻地轻轻地叫一声“姨!”

江涓心里舒坦极了。心宽了,海阔了,天高了,晓霞有希望,晓霞有救了。

23

江涓又费了不少口舌,别开男女授受不亲,别开少女的羞涩,在同事和师傅的帮助下,替大秃好好地擦洗了身子,然后替大秃和二傻也换了新衣服。又把带来的垫毯和夏被全部更换一新,再把晓霞拽到大秃的房间,喊来二傻,扶起大秃,一家三口,在大秃的床前合了一个影。

“漂亮,精彩!”同事和师傅交口称赞。

只是三个人的表情各异,晓霞没有笑脸,二傻在不停地呵呵,大秃眼睛里噙着泪水,哽咽不止。哽咽了好一会儿,才断断续续挤出一句话,“江、江涓,谢、谢谢你!”

江涓内心也有些激动,大秃叔四个多月了,终于开口说话,“大秃叔,您不用谢,这是我的任务,也是我的职责,更是我还的良心债。”

江涓和同事将换下来的被单、衣服全部清洗完毕后,又打扫了一遍卫生,才依依告别。晓霞居然走出门相送,还在车后不断地挥着小手。那只小手特别有光泽,特别有力量。

江涓心里越来越敞亮,要解开大秃的心结,打开大秃的心扉,必须解决他的实际困难,必须了却他的后顾之忧。这个家庭,大秃不能倒,他才是全家的主心骨,他才是全家的晓霞山。

为了大秃叔,为了这个家,江涓忙上忙下,乐此不疲。

江涓与龙主任协调了有关事情,先把大秃送到镇卫生院全面检查治疗,由二傻服侍。乘着放假又把晓霞接到家里,让父母照顾好,陪着玩上几天。父母非常高兴,嘴都笑歪了。自己则跑到油漆店购买涂料,油漆店的老板听说了大秃的遭遇,硬要免费赠送,还热心地推荐了几名志愿者。江涓见此,实在是盛情难却,便带上志愿者把大秃家的内墙刷了一遍涂料,那效果呱呱,那白度亮亮。亮得爽,亮得朗。

24

江涓从龙主任口中得知,大秃叔为了还债,把家里的雕花大床和值钱的老家具,好一点的东西,统统卖掉了,留下来的全部是破烂。

为了从根本上改变大秃叔家里的人居环境,江涓又跑到家具市场,购了一张大床,一张小床,一个小梳妆台,又兼有书桌功能。还购买两张沙发,一张茶几,又从自己种植的太阳花中,精心挑选了两盆,全部送到了大秃家。消毒,清洗,摆放,所有的工作有条不紊地完成了。

江涓又跑了几趟残联,终于为大秃争取了一部轮椅。打开心锁的条件已基本具备,欠,只欠东风了。江涓在等律师的消息。

25

五月一号,终于等来了好消息。江涓约上龙主任,便将大秃兄弟接回家。今天,蚂蝗冲的面貌焕然一新,路平、水碧、山绿、天蓝。当他们停下车,村书记带着崭新的轮椅正在等着大秃的归来。大秃坐在轮椅上,感激地望着江涓,又望了望书记和龙主任,泪水在眼睛里打转,终于开口说出了第二句,“走!我们回家。”

大伙含着泪,都开心地笑了。水笑了,山也笑了。

当大家推着大秃走到家门口,书记打开了大门,大秃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,揉了揉,呆了半晌,这是我的家吗!

“大秃叔,这些家具都是江股长带人买的,涂料也是江股长带人刷的。”龙主任也满含感激地告诉大秃实情,“村上只是把这节小路整修了一下。铺上沙石,再也不坑坑洼洼、泥泞不堪了,以后您要出入也方便了不少。”

“而且,这节路,已经列入拓宽改造计划,到时候,小车也就可以直接开到家了。蚂蟥冲的历史将被彻底改写了。”书记又满怀信心作了补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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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秃坐在轮椅上,不断轻抚每一件家具,似乎又是丈量着这些家具蕴含的爱有多深,情有多长。边看边抚边流泪,“江股长,你的情,我大秃几世才能还清呀!”

“大秃叔,您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?今天是五一劳动节。是我们自己的节日。我做的这些,是我应该做的,这就是党交给我的任务,组织交给我的职责。”江涓情不自禁地握着大秃叔的手解释着,“这些,您都不用还,更不要时刻记挂在心上。”

“大秃叔。现在您欠两万多块钱的债,压得您喘不过气来,不是因为你们懒,而是因为您身体不好,也不愿意去享福。其实,大秃叔您想过没有,假如您不在了,留下他俩,一傻一少,怎么过日子呢?您只是下半身不方便,而您的脑瓜子好使,二傻叔虽然智力有点问题,但身体非常好。他又听您的话,也听得懂您的指挥。打虎亲兄弟,上阵父子兵,你们俩合二为一,不就是最得力的组合了吗?江涓和我合计,帮您家申请了三十只鸡苗,二十只鹅苗,十五只黑山羊羔。这些羔苗全部由政府无偿提供。喂到过年,土鸡散养,不喂饲料,每只最少可以卖到一百五,您算算,可以收入多少?……肉羊一千二百元一只。江股长已经帮您预卖了五头。这笔收入又是多少?您好好算算吧。”龙主任趁热打铁,一股脑把计划说得清清楚楚,帐算得明明白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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书记接过龙主任的话题继续补充着。

现在大秃叔身体恢复较好,村上和江股长的同事也帮点忙,把荒了的地和田补种好,吃饭就再也不用买米了,还可以用剩余的粮食喂鸡喂鹅。再把蔬菜补种好,除开自己吃,剩余的蔬菜,江股长全包了,绿色食品,好销极了。大秃叔把账算清楚,一两年下来,您还是贫困户吗?您还会为债务,为缺钱,忧心犯愁吗?习主席说得非常好:扶贫路上一个也不能少。脱贫路上怎么能少您呢?更不能少了你们这家呀!

“书记和龙主任,你们说的这些都是真的?”大秃叔好像正在白日做梦,眼睛瞪得滚圆。

江涓见大秃叔激动不已,轻轻地拍着大秃叔的后背,接过了话茬,“大秃叔,这些都是真的,我们想不到,村上想不到,政府全给我们想到了,而且都是看得见,摸得着,实实在在的惠民举措。明天,我就带二傻叔去领鸡苗,鹅苗。下个礼拜,小羊羔就送到家了。”

“你们太好了,政府太好了,真的太好了。都是我们的知心人,贴心人呀!”大秃叔一手握江涓的手,另一只手又把书记和龙主任扯过来,五只手叠在一起,握在一起,心相融,情相通……

“我活到七十二岁,而且是在我中风之后,还能真正地活出个人样来,活出一个“熊”样来。值啰,值啰!!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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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大秃叔,我还要告诉您一个特好消息,长沙工地拖欠您的工资,很可能近期就可以追回来。您可要养好身体,到时还要去出庭作证呀!”江涓的豪气又上来,朝着龙主任挤眉弄眼。

“谢谢,真是太谢谢。”大秃叔不断地作着揖。

龙主任心存灵犀,趁机打趣着大秃叔:“秃叔,我们还是叫您腿胡子吧!到现在您会看得开,想得开了吧?”

“你们放心,我要是再想不开,寻短见,就不得好死。”大秃叔,腿胡子的雄心、豪气又回来了。后言幽默前言的话语,引得大家都开心地笑着,大秃叔和二傻也笑了。

“大秃叔,还要告诉你一个特大的好消息。江股长已经约请了一家种养公司到我们村上投资,办个合作社。到时候你们家里的田地塘山都可以折价入股。一年之后,保本租金,保本红利的票子,会数得手软,说不定还有红外分红。”书记把关子卖到了最后。

久违的快乐回来了,在脸上写着;久违的幸福回来了,在心海荡漾。

29

“爷爷,爷爷,我错了!”晓霞突然从自己的屋里冲了出来,扑进了大秃的怀里,后面还跟着她的班主任老师。

其实,这一切也是江涓安排好的。让班主任带着晓霞先回家。当晓霞看到自己家里的变化,自己房里的温馨,特别是看到梳妆台上那怒放的太阳花,情感的闸门,再也关不住了,哇哇地大哭起来,这是久违的震撼,久违的激动,久违的春潮……

老师告诉晓霞,爱她的,痛她的,除开老祖母,还有两个爷爷,还有江阿姨,还有老师和同学,还有许许多多的爱心人士。老师还特别转述了江涓的叮嘱,我们不但要做太阳花,热情阳光,顽强地生活,而且还要做真正的太阳花,不但要迎着太阳开,还要在早晚,在阴天茁壮成长,心花怒放。等到大秃叔他们回家,她就躲在房间里轻轻地哭泣着,发泄着,追悔着……

二秃叔的脸似六月的天,说变就变。满脸的微笑瞬间消失,一下就变成莫测高深的凝重。晓霞感觉到了爷爷的变化,抬起头望着爷爷,心头微微一颤,爷爷这是怎么啦?

大秃叔静静地与晓霞对视几秒,实在憋不住了,大声地笑着,“霞霞,爷爷爱你,二爷痛你,江涓姨等,大家都痛你,爱你。”

“爷爷,你坏,你好坏。”晓霞的脸上荡漾着久违的笑容。

“爷爷坏,霞霞乖。好吗?”大秃叔捏着晓霞的小鼻子开着玩笑,“霞霞,你放心,爷爷再也不会丢下你了。”

“只要爷爷乖,我就会像江阿姨一样,做一朵太阳花,一朵真正的太阳花。”晓霞指着大秃叔眼前那盆茂盛,怒放的太阳花自信满满地表着决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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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江股长,我们给他们照个全家福吧。”龙主任提议着。

“好的,我们给他们照一张幸福欢乐的全家福。”江涓附和着。

“江股长、龙主任、书记,我家这个全家福,你们一定要参加,你们比我们的亲人还亲呀!”大秃叔满怀感慨,盛情邀请,“没有你们,这张照片还能叫全家福吗?”

“好,我们参加”。“好的,我们都参加。”

大门外,地坪里,和风畅,阳光暖。大秃叔居中,晓霞坐在了爷爷腿上,左边是江涓和书记,右边是龙主任和二傻。咔嚓一声,全家福定格了。尤其是晓霞怀中抱着的那盆太阳花,火红火红,显得格外鲜艳夺目。那不是野生的,也不是家养的,那是从他们心里长出来的真正的太阳花。

“江股长,到了后年丹桂飘香的时候,我家脱贫了,致富了,我将要龙主任带着我二弟,去你单位好好感谢你!”大秃叔朝着离开的车子挥着手。

“大叔,不要!我们就是一家人,一个家!”

江股长的声音很大,晓霞山上飘下来的白云红霞,也停住了前行的脚步,在倾听,在牵挂……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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